晚饭后,回到房间,我给自己沏了杯滚烫的崂山绿,慢悠悠坐到书桌前。抬眼便撞进舷窗外八月的太平洋里——此刻她温软如慈母,万顷海面铺展成丝滑绸缎,落日余晖淌下来,为澄澈海水晕开一层清浅靛蓝。船缓缓驶过,船尾留下犁开的绵长水痕,恰似巧手妇人执剪,轻轻裁开这匹无边绸缎,剪出一道软亮的白边。 杯中白雾袅袅升腾,朦胧间竟恍惚望见老家院落里,烟囱缓缓腾起的炊烟。万千思绪随水汽漫上心头。算起来登船虽才两月,可离家的日子每一秒都拉得很长,心底早已生出久别故里的怅然。 目光落向窗外无垠碧海,最先牵起的是对家中老母的惦念。昨天视频时一眼就看见她满脸掩不住的疲惫——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,整宿整宿合不上眼,本就稀疏的白发衬得人更憔悴。之前休假我总说要带她去医院好好查查,她次次都往后躲,摆着手说:“就是老毛病啦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下一次休假回家,说什么我也得把她拉进诊室,好好做个检查。 明明自己身上还疼着,她开口第一句先问我:“手机里说有台风,你那边风大不大?”从我当上船员那天起,她总觉得天底下所有的海都连在一块儿——家里刮一阵风,她儿子在船上就准会晕船。我前前后后解释过好多回,她总固执地认为我是怕她担心才这样说,直到后来我举着手机对着平静的海面给她看,她才肯相信。 从前总嫌她反复叮嘱琐碎唠叨,如今不知是年纪长了,还是自己也当上了爹,忽然就念起那些碎话的好——懂得里面全是藏不住的牵挂与疼惜。海风再柔,也抵不过母亲温温的叮嘱。只盼家中炊烟常暖,她岁岁平安,无病无忧。 杯里的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。我轻轻吹开浮沫,抿了一口,浅淡的苦涩顺着舌尖漫开。恍惚间,耳边又响起孩子们喊我陪他们做游戏、讲航海故事的欢笑声,一念及此,心口便漫开一层柔软的酸涩。 已是暑假,两人在家一定闹翻了天。休假在家时,每每听到他们的吵闹总觉得脑壳疼,而今想起来,却全成了件件趣事。现在只能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打视频,他俩趴在屏幕前,翻来覆去问的永远是同一句话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“爸爸也特别想念你们。爸爸现在肩负着工作的责任,等有休假消息,爸爸第一个告诉你们。” 为了奔赴那片深蓝里的使命,只能遗憾地错过他们成长里一点一滴的欢喜与琐碎。夜里船身随海浪轻轻摇晃,更容易想起他们睡前黏着我撒娇的模样。愿孩子们平安康健,自在长大,待到归航那日,好好补上缺席的陪伴。
太阳已缓缓沉入海的怀抱,海天交界的云絮边,只余下半张橘色的暖脸,柔光漫溢,淌进心底。整颗心融化在这片温柔里,忽然就想起那个藏在心底、最想说声谢谢的人——独自守着家的妻子。 是她按时把降压药递到母亲手里,是她踩着点接送孩子、辗转往返各个兴趣班,是她盯着两个孩子写完作业、哄他们睡熟后,还踮着脚在阳台晾衣服——所有琐碎磨人的家务,全沉甸甸压在她一个人肩头。我随巨轮奔赴远洋,她替我撑起了整座家,默默扛下所有繁杂与孤单,半分怨言都不曾有。她从来没跟我诉过一句苦,每次我要出发,她都笑着替我整理行囊。我好奇地问:“我要上船你就这么高兴?”她轻轻反问:“难不成我哭,你就能不走吗?” 那一刻我骤然懂了——是她把家里所有细碎的风雨,全拦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,就为了让我安心工作。也正因如此,远在万里之外的我,每一次抬眼望向明月,脚下都踩着扎扎实实的暖意。
杯中热茶渐渐凉了,窗外落日已沉入深海,靛蓝色的海面染上朦胧暮色。我伸手摸了摸手机屏幕里那张全家福的脸,想托此刻的海风,把所有的惦念都捎过茫茫大洋,去抱抱每一个放在心尖上的人——把这些没说出口的心意,全揉进家里热乎的饭菜里、亮着的灯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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